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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倡行分治女真200年,是谁洞开天命汗一统的缺口?

  向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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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尔哈赤正式伐明,是在天命三年(1618)四月十三日壬寅,以“七大恨”祭告天地,宣布不承认于明朝的附属关系,率步骑两万向明朝发起进攻。

  “七大恨”不过宣传书而已,但努尔哈赤起兵伐明,早在万历十一年(1583)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索报祖父仇,就开始了积蓄力量。

  努尔哈赤家族虽在关外,但从其六世祖孟特穆(即后来被追尊的肇祖原皇帝,明朝与朝鲜文书中写作“猛哥帖木儿”或“猛哥帖木尔”)起,就是明朝皇帝的臣民。猛哥帖木儿为女真斡朵里部首领,被蒙元朝廷封为斡朵里万户府的万户,明元大战时他率部东移,归附朝鲜王归附,仍为万户。明永乐帝继位后,大力招抚女真,设立卫所,并遣使朝鲜,强迫朝鲜新王放回猛哥帖木儿一部。朝鲜王恩威并施,也想留住猛哥帖木儿,怎料猛哥帖木儿见到永乐帝的收复敕谕和使节后,一面对监视的朝鲜官员说“我等不从朝廷招安”来麻痹朝鲜王放松警惕,一面寻找机会随从明朝使臣王教化前往京师(南京应天府)觐见明朝“天皇帝”。天子坐明堂,封官又赏物。此后,猛哥帖木儿家族就世袭明朝建州卫指挥使、都督等职务,掌管卫所事务,同时向朝廷进贡,并率部随明军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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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乐帝

  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是建州左卫枝部酋长,为明都指挥使,人少势弱,与子塔克世早期依附建州“强酋”亲家王杲。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继任建州左卫指挥使,母亲喜塔腊氏为建州右卫都指挥使王杲(《清史稿?后妃传》作“都督阿古”,二名同一人)的长女。

  努尔哈赤十一岁、舒尔哈齐五岁时,生母去世,家事由继母纳喇氏主持。继母为人刻薄,对塔克世吹枕边风,与二子分居,且给的财产很少。无奈,舒尔哈齐便跟随哥哥离开家,寄居在外祖父王杲门下。

  万历二年,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军攻陷王杲的古勒寨,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双双被俘,被充作幼丁,随军征战。每次作战,明军都让女真俘虏打头阵,玩命冲杀。几仗下来,大部分女真俘虏兵都战死,只有努尔哈赤兄弟侥幸活下来,并且练就一身健壮的体魄和精湛的武艺。

  万历十一年,舒尔哈齐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被另一部落主尼堪外兰诱杀,死在明朝的乱军之中。努尔哈赤兄弟悲痛欲绝,一起离开明军,决定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此仇,后来被努尔哈赤写进了反明檄文《七大恨》:“吾父祖于大明禁边,寸土不扰,一草不折,秋毫未犯,彼无端生事于边外,杀吾父祖,此其一也。”(《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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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大恨”强烈地谴责了明朝开国后,对辽东奉行的“分而治之”的民族压迫政策。明朝统治者将辽东分解为二百六十多个卫所,舍得官职和赏赐,舍得级别和敕书,就是不许他们团结携手,就是不许他们称雄争长。

  万历三十六年九月,礼部右侍郎杨道宾的一份奏疏,一语道破明廷统治集团制御辽东诸部的思想,由来有自:夷狄自相攻击,最有利于我朝,皇上可收渔人之功。今日,我们仔细体悟成祖文皇帝,所以分女真为建州、海西和野人三大部,又析卫所地站为二百六十二个,而使他们各自雄长,不归统一,正是我朝治理夷狄必须坚持的方略:不使之结盟而使之分裂,保护其现状而不让其改变。

  为了有效地统治辽东,明朝统治者积极培植亲明派,利用他们去镇压、削弱反明势力。努尔哈赤的外公、建州右卫都督王杲、阿台父子不受管束,于是明朝支持哈达部首领王台称汗,进行反击。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属于亲明派,却被“误杀”(《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成明治辽东的祭品。

  与此同时,明朝统治者不但设置了以辽阳为中心的二十五卫对其进行军事防御,而且加紧对辽东女真诸部进行着严厉的盘剥和镇压。万历二十四年起,尚膳监监丞高淮出关开矿,以朝廷派出的矿税使之名,对辽东大肆搜刮民财,诬捕反抗者和反对者,为害十年,让民众无不控诉:“辽人无脑,皆淮剜之;辽人无髓,皆淮吸之。”(《明经世文编》卷四百六十七《宋一韩疏》)辽东总兵李成梁镇防有功,爵封宁远伯,但也是恃功骄纵、奢侈无度,与宦官高淮狼狈为奸,俨然辽东的土皇帝。再加上辽东巡抚赵楫,助纣为虐。

  兵科都给事中宋一韩《直陈辽左受病之原疏》,说:“辽左有三患,而建夷不与焉。”说的就是首恶高淮、帮凶赵楫与保护伞李成梁。

  明朝官员担心祸起辽东的“三患”,即为奴役女真诸部的“三害”,侵害辽东,使之被压迫被侮辱的少数民众不得不反。努尔哈赤应势而起,打出了反抗暴明的大旗。

  朱棣倡行分治女真200年,是谁洞开天命汗一统的缺口?

  努尔哈赤画像

  但是,努尔哈赤势孤力单,远不能与拥兵百万的大明“天皇帝”交锋,乃诿过于建州左卫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指责其唆使明兵杀害父、祖,奏请明臣执送。不料这一要求,竟惹恼了骄横跋扈的明朝边将,被视为无理取闹,一口拒绝,并宣称要于甲板筑城,令尼堪外兰为“满洲主”(《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因而尼堪外兰威望大升,于是国人信之,皆归尼堪外兰,甚至连亲族子弟也“对神立誓”,欲杀努尔哈赤以归之,尼堪外兰则乘机逼努尔哈赤“往附”,俨然以建州国君自居。

  努尔哈赤只好向李成梁低头,同时以建州右卫指挥使长子的身份向朝廷臣服,得“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封龙虎将军,复给都督敕书”(《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努尔哈赤重整父祖旧部,又得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一批能臣猛将归附,于是制定了优遇女真、联盟蒙古、“豢养尼堪”三项既定策略(后被称为国策)。

  努尔哈赤不敢正面叫板明朝辽东守军,而是主动屈膝示弱,同时阳尊明帝,向朝廷进贡。与此同时,他玩阴谋,首战打掉了杀父仇人、图伦城主尼堪外兰的势力,选择时机征服了浑河部、董鄂部、苏克素浒部、哲陈部、完颜部、朱舍里部、讷殷部,统一了建州女真。

  对于尼堪外兰及叶赫部与努尔哈赤的恩恩怨怨,蔡东藩在《清史通俗演义》中说:“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与叶赫部主纳林布禄,名为满洲之仇敌,实皆满洲之功臣。自古英雄豪杰,不经心志之拂乱,未必能奋发有为,故敌国外患之来,实磨砺英豪之一块试金石也。”

  分久必合。一旦努尔哈赤的羽翼丰满,他便向明廷发出武力的挑战,以结束明朝统治者所造成的女真“各部蜂起,皆称王争长,互相战杀,甚至骨肉相残,强凌弱,众暴寡”(《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的分裂局面,寻求女真统一和独立于明朝之外。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反抗看似偶然事件,但也使这一切都孕育于必然中。努尔哈赤为自己的造反,给出了一个更加堂皇的理由:“我祖宗以来,与大明看边,忠顺有年。只因南朝皇帝高拱深宫之中,文武百官,欺狂壅蔽,无怀柔之方略,有势力之机权,势不使尽不休,利不括尽不已,残害侵凌,千态莫状。”(天聪间木刻揭牓之七大恨文)

  此为天聪初年追述天命朝事,最接近原状。然而,《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清太祖高皇帝实录》《满洲老档》载“七大恨”,皆省去了这一段开宗明义直指明朝统治者对女真诸部为“分而治之”所进行的压迫与剥削。

  3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天灾不断,人祸接连,万历皇帝贪财好利成性,除了长期懒政怠政外,就是派出内廷宦官充任矿税使盘剥全国民众。

  于内,国家行政机构几近瘫痪,按定制六科该配备五十余人却只有四人在任,御史百余员也只五人在职,六部堂官、内阁辅臣也是大多数出缺,就连裁决刑狱的三法司也是严重缺员,都御史竟然十年空缺不补。

  首辅叶向高上疏数十次,请求补官配员,并深恶痛绝地说:“自阁臣至九卿台省,曹署皆空,南都九卿亦止存其二。天下方面大吏,去秋至今,未尝用一人。陛下万事不理,以为天下长如此,臣恐祸端一发,不可收也。”(《明史·叶向高传》)万历帝要么置若罔闻毫不理睬,要么说句他忠爱有加但不了了之。

  万历二十五年,左佥御史吕坤一针见血地“疏陈天下安危”:“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者也。”他强调:“自万历十年以来,无岁不灾,催科如故。臣久为外吏,见陛下赤子冻骨无兼衣,饥肠不再食,垣舍弗蔽,苫藁未完;流移日众,弃地猥多;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死者之役。君门万里,孰能仰诉?今国家之财用耗竭可知矣。数年以来,寿宫之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宁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溃几百万,今大工、采木费,又各几百万矣。土不加广,民不加多,非有雨菽涌金,安能为计?”他疾呼:“今国家之防御疏略可知矣。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乃马半羸敝,人半老弱。九边之兵以御外寇也,皆勇于挟上,怯于临戎。外卫之兵以备征调资守御也,伍缺于役占,家累于需求,皮骨仅存,折冲奚赖?设有千骑横行,兵不足用,必选民丁。以怨民斗怨民,谁与合战?”

  疏入,万历帝毫无反应,气得吕坤只能称病请辞,还差点被人诬陷至死。

  朱棣倡行分治女真200年,是谁洞开天命汗一统的缺口?

  《大明首辅张居正》万历帝剧照

  政治腐败,内忧外患。是万历帝的腐败,给了努尔哈赤复仇起兵的空子,甚至因为收了努尔哈赤丰厚的金银珠宝而送给了他一顶号令女真的龙虎将军的帽子。

  辽亡决定明亡。吕坤寿比安危疏长,不但看到了努尔哈赤在辽东复仇起兵,横刀立马,更是看到了他建国称汗、挑战大明。

  值得注意是的,《清太宗实录》卷五记载:天聪三年十一月丙申,皇太极还在强调是明廷万历帝迫使其父努尔哈赤造反的。他以“满洲国皇帝”(应为“金国大汗”)之名,晓谕缙绅军民:“我国素以忠顺守边,叶赫与我原属一国,尔万历皇帝妄预边外之事,离间我国,分而为二。”

  以万历皇帝为首的明廷,曾经由李成梁诱杀不听话的叶赫首领清佳努、杨吉努后,又积极挟持叶赫新贝勒纳林布禄、布寨、金台吉、布扬古组织部落联军,围攻逐渐强大且有心一统女真的努尔哈赤。

  女真由分裂走向统一,是明廷最不希望的辽东格局,却因明廷持续不断的奴役和压迫,逐渐变成了现实。